今年三月，一如既往过得乱七八糟，是身心健康备受挑战的一个月。可以说完全是靠朋友的托举才堪堪过完的。
但仍然见缝插针趁着每次还有一点活气的时候吃到了一些好东西，不错，又千方百计活过了一个月。一旦标准放低到活着就行，就发现过得其实还蛮不错！
好早茶并无定式
本月最惊喜当属布鲁克林这家仍用小推车售卖点心的早茶店，Golden Palace，最开始是友友吃过之后发了嘟，看得我眼馋不已，速速补课了NYT Cooking的视频，被熟悉的怀旧氛围猛猛击中，遂央求友友带上我再去一次。
古早中式宴会厅风格的装修，分层吊顶配水晶吊灯，暗红色的迎宾地毯，套着椅套的高背椅子加上淡紫色提花桌布的圆桌，一踏进门就仿佛立刻回到八九十年代县城里最上档次的酒楼；早上十点多已经人满为患，手握无绳麦克风的服务员大姐仿佛手握大权，每每叫到桌号，就引起一阵骚动。等到终于落座，外套还没脱，就拦住了第一个路过的阿姨，派出会讲粤语的广东朋友从阿姨的小推车里利落捡了好几样，一摆上桌，气氛一下就对了。
好吃无需多言。早茶好不好吃其实没什么太多花头，无论老派还是创新，新鲜现做是保证水准必不可少的金标准。
看过菜谱就会知道，一盅两件端上桌看着没什么特别复杂的，但每件点心背后的工序都可能十分考验师傅的技艺。小小一笼，实则既费时又费工。这也是为什么在餐饮业日趋现代化的今天，早茶点心也无可避免，已经被大量预制菜占领。说这个倒也不是全盘否定预制菜在早茶餐桌上的一席之地，毕竟有些大连锁的中央厨房能足够厉害，把预制菜做到一点不输小店现做，反而因为标准化生产而品质更趋稳定，在国内应该早已实现。
然而从中餐在美国的发展进程来说，大部分预制仍然跟现做比不了一点。以下展开一点拉踩，早些年曼哈顿的添好运刚开业的时候，也一度大排长龙，当时还没搬来新乡的我也慕名去吃了，那时候确实做得很好，点心的口味和出品都属上乘，以连锁店水平来说甚至不输港岛。可惜区区几年之后，餐饮业有目共睹逐年滑坡，这家也未能幸免，预制虾饺已经难找夹起来不破皮的了，更别说曾经令我朝思暮想的马拉糕，现在只剩一股子冰箱冷藏大串味，快乐老家-1。
Golden Palace 就很好。早茶样式没有多到令人眼花缭乱，但都做得妥帖，吃得出是新鲜现做。老派的虾饺烧麦腐皮卷自不必说，称不上多惊艳但是那种标准不出错的美味；新式一点的也有各式带虾饺子、红米肠，前些年广东老家的流行过的品类也都没错过，出品有模有样。
最惊艳的当属菠萝流沙包，本精神广东人自诩资深早茶爱好者，在广东和美国各地已经颇吃过不少各种价位的早茶了，能把流沙做得这样质地浓郁流动而不油腻的，真的很少见，好吃到专门又加了两份打包带走，推车阿姨看着我们桌上这么多流沙包，脑袋上弹出大大问号。隔天空气炸锅热透之后仍是完美流心，一掰开菠萝皮簌簌掉渣，满屋蛋黄香气，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想舔手指。
推车的阿姨们虽然语言不通（多邻国悉心教我粤语点菜我仍没学会）但都很亲切可爱。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份炸两被隔壁桌端走，我急得嗷呜乱叫，坚持问遍每一个路过的阿姨，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有个阿姨实在被我们问太多次了，特地去厨房问过告诉我们之后还会再做，最终等得实在太久我们都已经结账完毕准备走了，阿姨竟然手动送来了刚出炉还没来得及上架推车的一份，震撼好人！这样晶莹剔透的一碟，也确实是只有现从厨房争分夺秒端出来，才能得见的美貌。上一次吃还是在广东，仍是无比熟悉的味道，我含泪服用，谢谢阿姨也谢谢陪我苦等的友友。
实乃本精神广东人在异国他乡早茶店吃到过最为熨帖的一顿，不枉我千里迢迢横跨两条河。
我对早茶实在是颇有些感情在。
八年前的三月，提前一周预定了闻名已久的利苑，去之前早早就想好了要点什么，乘兴而去，每道菜竟都比脑海里演练过的要更好吃一点，贡菜菌菇饺里的贡菜和龙虾汤泡饭上桌后撒的一把脆脆炒米已经永远刻在了我的心上。饭毕遛弯回家，堆满金钱味道的万象城也比先前看起来顺眼许多，变成了充满朝气的样子。
彼时刚到深圳没几个月，经过连续搬家等好一番伤筋动骨的折腾，生活终于开始展露出一点趋于平稳的迹象。在此之前虽然也在各地吃过不少早茶了，却从未想过这种看似为家庭聚餐而诞生的品类也可以一个人享用，甚至比过往每次早茶都吃得更快乐，一种掌控一切随我喜欢的自由。之前的动荡好像也可以忘掉，这也许是我开始喜欢深圳的起点。
后来在广州老茶铺也看到过老头老太独自前来，就着一盅两件读报纸，跟熟悉的服务员寒暄，就觉得这种退休生活令人神往。也跟三两闺蜜老太太们拼过桌，看她们点评吃食的同时闲话家常，好不快乐，希望我跟友老了以后也能这样哈哈哈。
也去吃过广州珠江新城的利苑，有一种更张扬华丽的氛围，也很好吃，吃到了很令我惊喜、值得一吃再吃的菜。但深圳利苑在我心里永远留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是我的 comfort place。（disclaimer: 好多年没去过了可能已不复当初的水准但不重要，you got the idea）
比较好笑的是友有一次拖家带口去广州玩，遂推荐了利苑给她。去之前她对象嗤之以鼻说北京利苑难吃，没曾想吃过之后全家折服，本人亦遥遥获得了她家长辈的夸奖，说好会选餐厅好会推荐菜。我哈哈大笑，哪里是我会选，明明是广东就这样好吃，这是北京此等美食荒漠能比的吗，利苑去了北京也要大打折扣。好多年没去了，怀念，写到这里又开始流下口水（但下次去广州还是想吃吃看白天鹅）。
说到早茶点心之考验技术，不得不提一嘴蜂巢芋角。内馅多为虾米笋丁猪肉等等不一而足，特别的是外层的芋泥，在高温下炸制，蓬开细密精致的蜂巢状酥层，故称蜂巢芋角。虽然是早茶店很常见的款式，但大多出品都差强人意，要么炸不出精巧的蜂巢结构，要么过于油腻扎实。曾经记忆里最美丽最好吃的当属广州酒家，然而即便是广州酒家，吃过几次不同分店也不是每家都能做到位。直到前些年在朋友家吃到过一次自制，远比youtube上诸多菜谱的成品更标准美观，惊为天人，原来这样 delicate 的结构竟是可以在家庭厨房复刻成功的，令我尊称一声掌控油温的大师！
在家做早茶还是太先进了，我感觉梁静茹也无法给我勇气下手。
好在新乡仍保有一些好去处，山高路远也值得。
Can I have a birthday candle
then got a legit one!
说到独自吃饭。今年生日本来一如既往不打算过了，临了还是十分勉强地把自己拔出门。假已请了，不能浪费，强行安排一些没吃过但不用提前预约也能吃上的饭。
那来新乡老网红 Buvette 尝尝咸淡。
这家也红蛮久了，听闻周末 brunch 永远大排长队。坐落在西村街角，看似 effortless，实则每个元素都一定经过缜密设计的法式小酒馆，美丽吧台和小白盘子都很法，工作日也一点没有门庭冷清的意思，从吧台到过道都挤得满满当当。新乡不用坐班的人还是太多了，令人嫉妒。
运气好（还是不好？很难讲）坐到了最后一张挤在过道的小桌子，空间狭窄得仿佛桌沿快顶到旁边桌妹妹背上了。但没关系，我只是来尝尝咸淡顺便观察人类的。比如过道拐角那桌的年轻亚裔情侣表情严肃看起来都很像学霸，如果突然开始掏出课本激烈辩论我也不会惊讶。新进来的青年男子怎么落座之前一扭头还能碰见熟人，热切招呼上就聊了起来，关心对方有没有点甜点，i 人看到已吓死。
说回饭。今次是来见识一下出名已久的 steamed eggs，看上去跟普通 scrambled eggs 差别不大，实则内有乾坤，并非在煎锅里搅，而是用意式咖啡机打奶泡的蒸汽棒直接加热混匀的蛋液，达到一种轻盈蓬松又保留一点 curdy 的效果。本以为是法国人的创意，结果搜索一番，创店主厨 Jody Williams 竟是美国人哈哈，错怪法国人了（不是）。
一端上桌就令人紧张。
无他，此地地面不平，膀大腰圆的服务员走过的时候地板会颤，木头小桌子也不是很坚固的亚子，也就跟着一起晃，这一晃，盘子里过于软嫩的蛋也就跟着一起颤巍巍地抖动。此处应有视频，但没有，请自由发挥想象。
其实哪怕是静态的照片也仍能看出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蛋液裹着 custard 一样逐渐凝固的部分，不同温度下蛋液质地的微妙变化。不愧是老网红，卖相相当优秀。
吃上去就相对普通多了，是要比普通 scrambled eggs 要更 delicate 一点，但吃过很嫩的那种蒸蛋的话就不难想象，高温蒸汽的作用下凝结出一些小小的蒸蛋块，仍然柔嫩，口感上像是蒸蛋和炒蛋的混合，半熟与全熟之间的 limbo，也算一种微妙的中西合璧。味道上无甚特别，蒸蛋和炒蛋无非都还是蛋，口味上是有上限的，尝过一次即可，下次也许不会再专门点，但仍想试试广受好评的 croque madame，看看正经法式三明治做得怎样。
除了蛋类、法式吐司等 brunch 经典菜色，这家更出名的是巧克力慕斯。竟敢号称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巧克力慕斯，并让吧台男子念念不忘非要跟熟人隔着走道夸上几句，那不得不尝尝咸淡。
其实本来不应当如此，出门的时候没想搞这一出，但看着漫不经心服务员，我实在忍不住灵机乱动，遂要了一根蜡烛。服务员果然是没见过独自出门吃饭吃到一半非要过生日的，送上来的时候都忘了说生日快乐，后来路过看到我在拍照才匆匆含混说了一句，过于潦草了，街边小 café 果然还是不太讲究 ceremony 流程。
是好吃的。慕斯部分黑巧味浓郁，质地是有一点粘滞感的，说拉丝太过了，但说 gelato 搅打上劲那种粘滞感会比较好懂吗，就是那样的感觉。很妙的点是上层的打发奶油没加糖，极大平衡了甜度，苦和甜的风味全都来自巧克力慕斯，很好地突出了慕斯的主角地位，奶油只作为一个锦上添花的配角，提供一点口感和风味上的 variation。很不错，平时我并不特别偏爱巧克力慕斯类甜点，仍然吃得很满意，也许会为了它再去。但确实比较适合三两个人分食，看着不大一盘，吃起来分外 filling，对刚吃掉好几个鸡蛋的人来说过于扎实了。
上次吹生日蜡烛已经不记得是哪年，可能还是在学校，怎么已经是这么久之前了，好可怕。For some reason 好多年都没走过这个形式，心里感受十分复杂，不展开讲了。不过今年吹了，也算是人到中年了无生趣，终于开始向玄学屈服。
更多甜的
本月也吃了其他甜的。
上东存了已久的法式精致店 Pâtisserie Vanessa 吃了，颇为不错。天气好的时候街角会摆出一溜露天小桌子，上面长满了人，上东人民率先享受法式风情。
柜台不大款式不多，主打夏洛特蛋糕，多种口味可选，个个小巧精致；泡芙和马卡龙算是添头，运气好的话也有可露丽吃。
传统夏洛特外围是手指饼，这家的处理更像 ladyfinger 形状的海绵蛋糕，更湿润绵软。经典的覆盆子夏洛特是常青款，这次吃了柠檬味的，意外得不错，装饰精巧，内馅柠檬卡仕达的清新感很足，酸甜适口，好吃。相比起店里的装修和法语歌来说，这只蛋糕显然更有法式风情，跟在巴黎吃到的优秀柠檬挞一脉相承，喜欢。
柠檬蛋糕看起来是磅蛋糕的样子，吃起来也类似，但比传统做法要清爽许多，印象分+1。
这家的 brioche 也很好，蓬松柔软，有黄油香气，组织入口很润不干巴（拉踩一些连锁），有黄油香气但不厚重油腻，去中央公园前路过带走一个坐在公园啃了很合适。可颂看着倒是不怎么样，也许是没有下血本买开酥机（猜的）。
清新好吃，会再去。
还吃了我爱的乌兹别克斯坦大食堂（不是）的蜂蜜蛋糕，相见恨晚！
看上去很扎实，吃上去也跟看上去一样扎实。但没人跟我说会有这么卓越的红糖核桃香气啊！被店里琳琅满目的各式吃食的光彩淹没了，回家打开来才闻到这股醉人的甜香，谢谢东欧人民。
炼乳 base 的 icing 虽甜，但蜂蜜红糖味好让人上头，一层薄薄蛋糕配一层薄薄 icing，扎实版千层，更有看不见但吃得着的核桃碎时不时给点惊喜。老式蛋糕稳稳的安全感，口味怀旧又温馨，跨文化的同款 comfort，后悔没早下手。
本来只想浅尝一口，等回过神来已经吃掉大半了，好恐怖的张力，下次还买。
伴着雨声终于捡起来这篇接着写，等到写完，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四月的开头还是蛮有盼头的。希望明年三月能好过一点。
蜡烛都吹过了，不能不作数吧。